沿北服的西墙外向北走,路的尽头向西折,半道由一个豁口转进一个有相当长的、长满大树和青草、相当开阔的土坎、且有和土坎一样长远的沟河相伴的公园——对一个于此地不很熟悉的陌生的外地人来说,我只有这样描述第一次见到这个地方的印象。即便是土坎的相当长、沟河与土坎的一直相伴,也是不久的后来从地图上查看到的。中医药大学大一学生,在送走来玩的同学后,很热情的追了回来,做我们的向导,引导我们抄最近的路,越过这条沟河。就在不久前,我在这个公园的外面,向他打探我的去处的路线,那时候,他正在送他的同学回去。小伙子是福建人。北京的年青大学生都很热忱,我很温暖,这不是第一次了,感觉到了他们正在竖北京和中国人的形象,是一种自然的流露和对民族文化的迫切责任感。我喜欢有这样的一个中国。
第一眼见到这个地方,总觉得他不该是个公园,太不像。在中国的城市里,即使是在北京,在一个城市里,有人愿意留下这么长长狭狭的地方做公园,太不可思议。没有多少当今中国的地方官员和商人会熟视无睹而放弃这块闪闪发光的金条,尤其是在北京,这根金条应该是耀眼夺目。他们不用眼睛,只要稍有罅隙,便会嗅得到。
所以异样,第一眼便生在心里。我回头对儿子说,这该是一个历史遗址吧!这该是城墙,那,该是护城河吧。
——这是元大都遗址,北土城。没错,这就是六百多年前,横扫欧亚大陆的蒙古帝国的城都遗址。回到旅社,在地图上确认了这一点。
原来就在这个地方!也曾在北京地图上逡巡扫视他数次,但毕竟二维的纸图上,没有亲切的感性认识,甚至感受不出他的确切位置。
一次次的北京之行,十几年了,其实从来没有想特意的来看看这个地方。最近一段时间,也一直在搜读关于近代史的一些书。清朝的正、野历史,当前的大众、剧作家、制片人、作家,似乎更愿意关注和挖掘更甚是演绎和“夜谭”清宫故事和清官名僚望族的思想、家书及轶事。
蒙古人的铁蹄声早已远去消逝,历史的尘埃也早已早已落定,化为泥土且泛出无数次无数次春秋冬夏春秋冬夏的悠悠青草。历史会老去,时光也在老去,但只有生长在这时光里的青草,周而复始的不会老。天有多老,地有多荒,历史有多远,它就有多久远。
夜晚,带着儿子穿过白天那座小桥,再次来的这个公园。——这次我知道,我带着儿子穿过的,是七百年前的大元帝国的护城河。高树林立,坍塌的城墙的河边上,铺设着石头路,稀疏的高高的的路灯的斑驳的光线投照到昏暗的路上,使凄冷的冬夜更显凄冷。秦时明月汉时关,几百年过去了,今夜无月,但有现代文明的微光,照罩着这坎坍塌的城墙和护城河,不再有猎猎的火把、不再有寒光铁衣、不再有叮当的弯刀和长矛。儿子说,爸爸,我白天还跟你说,这个公园的椅子上面有轮子,很奇怪。白天,我听见了,却没找见,以至于不知道他跟我说的是什么东西。一切都不奇怪了,我们现在正走在元大都的遗址城墙和护城河边。
翌日白天,顺着原路再次倒着穿过这个公园的路上,我跟儿子历数了短短或悠长的中华五千年历史。从夏商的禅让,到西东周的兴亡,这里面有封神演义的故事;从春秋战国到秦国称雄,这里面有约纵连横的错综复杂,有秦皇的暴奢极侈。灭六国者六国、族秦者秦,最终戍卒叫函谷举,直至演绎成楚汉之争;萧何月下追韩信、鸿门宴、索父汤比厚黑,接下来就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四面楚歌,垓下抛舍江山美人,成就汉室天下。汉高祖无赖虚伪,大风起兮云飞扬,竟也造就一个和平盛世;东汉衰微,群雄并起,曹操挟天子令诸侯,刘豫州自托汉室后裔。丈夫自有日月之行出其中、星汉灿烂出其里的胸怀,英雄何须煮酒论?魏武帝东临碣石观沧海;清邪才李健吾后论厚黑,曹氏江山今姓晋,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南北朝,齐宋梁陈、五胡乱华,二百年短短一瞬,历史却是最混乱最黑暗,史学家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一样的朱雀桥、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隋平天下,挖运河,穿越大唐;如悟空顽石化圣,造化出李世民一代英杰,程咬金、秦叔宝,英雄驰骋,从此演绎出又一个中华盛世;后至五代十国,期间也有黄巢举旗,一百单八将聚义梁山,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武松打虎、晁盖智取生辰纲,后诏安剿黄,演绎出多少故事;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直至南宋偏安,岳飞秦桧粉墨登场,当代评书表演大师刘兰芳早就在我的孩童时代通过电波把杨六郎、金兀术等正反人物演绎的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靖康之耻,郭靖、欧阳锋、周伯通生旦净末丑跃然金庸笔下。这才有,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彪悍的蒙古英雄,在横扫半球之后,停歇映月弯刀,在这一个土城之上,立下脚步,雄视环宇。
马蹄太疾,扩张太快,马背上的大汗,扶鞍下马,静下来熟识安邦经书,安外驭内,却岁月不久,朱元璋白手起家,自金粉京都迁都燕京,始建紫禁城。“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是个好地方,自从出了朱元璋,十年倒有九年荒”,但明朝确是也曾创造过华夏盛世, 四方来朝。朱重八出身草根,本恨官宦,后为寡人,本想削贵收权,却落得东林党祸害天下;李自成京城一行,大顺政权如一过秋风。吴三桂引清兵入关,明崇祯帝自缢于后山,明朝十二世十六代皇权统治随绳索的落下而收场,大顺后裔偏安深山一隅,自成一族;清朝三百年,可喜更堪忧,康乾盛世,编中华大词典,篡四库全书。道光咸丰衰败,太平天国倡天朝田亩,曾国潘帅湘军平乱,李鸿章建淮军、办洋务...,直至冯玉祥把爱新觉罗溥仪赶出紫禁城。
紫禁城没有坍塌,还是不再会坍塌?元大都坍塌了,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是那个朱元璋还是努尔哈赤?待我有时间翻开历史......
历史的兴衰,是否如一秋草树,五千年历史,哪有个千代春秋帝国?秦嬴政梦想江山“传千世递万世而为家”,长城尚没倒,帝国百年已不复存在;即是康熙“再活五百年”,也禁不住工业文明的大流冲击,电子、信息数倍速摧枯拉朽,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漫缓乡间生活,最终会被涤荡无存。
即使上帝没有给人类末日,人类也会最终走向末日;所有小说和电影里能想到的,最终都会在生活里实现(异种和智能化机器人)——这是我不知道对否的己见。地球会在太阳熄灭之前变为焦土或混沌昏暗的深潭。文明是个双刃剑,而且是一个收不住的双刃剑,越劈越凌厉,势如破竹。
曹雪芹借红楼咏吟: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人道说,三千年历史看山西,三百年历史看北京。从咸阳到洛阳,从南京到北京,历史多少成败兴衰,又何止这一个元大都。
站在这坎长长的坍塌的城桓之上,怎么也嗅不到历史的风迹,斜阳草树、寻常巷陌,这怎是......
便生这几多感慨。
环城河的水不再呼呼的奔流,也许七百年前也不汹涌澎湃,只是,无论过去和现在怎样,当今, 在我们这个人类共同的蓝色星球上,除了环境,这里没有什么再要这条河水保护,也因为这不再是一个孤城,在这个故城的里面,更多的是林立的学府,看上去更令人宽慰和温馨。
历史是变迁还是轮回?都是,也都不是,山山水水更美了吗,我们生活得更幸福了吗?我们的社会更民主了吗?原来在乎的,我们还在乎,原来追求的,我们又重新追求,但原来不用在乎的,我们现在却不得不在乎,且高于一切呼声之上,成了人类共同的声音
战火依然没有熄灭,原始森林的大树也在不断轰然倒下,天空在变灰,河流在干涸,我们不再手挽着手晃着肩膀幸福地唱着:“伐木的工人,请出一棵棵大树,去建造楼房,去建造矿山和工厂...”
但愿,这个城桓故址将和历史永在。














